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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但更怕穷”:浏阳烟花二代的故乡困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Sharon,作者:朱玲玉

5月4日,浏阳官渡烟花厂爆炸,烟花产业的存废之争引发舆论。一方主张一禁了之,以生命为先;一方坚守不可轻言放弃,牵挂数万人生计。争议背后,是生计与生死的艰难博弈。

我们采访了三个烟火伴随长大的浏阳乡镇青年。有人看着亲人在事故中去世;有人自幼在车间里当“小工”,家族三代都被编入“花炮”这同一套生存经纬;有人背负着父母“要努力读书,千万别做花炮”的期许,在与集体记忆的疏离间长大。

对浏阳而言,烟花让一些孩子免于成为留守儿童,也让许多贫困家庭盖起楼房;但与此同时,它也把一代代人牢牢系在风险与脱贫之间。

对这些年轻人而言,烟花不是远处夜空里的消费品,而是托举家庭的生计,是村庄运行的日常,也是沉默的悲喜。父母衣服上洗不掉的硫磺味、村口通往工厂的路、童年每天等得到父母回家的幸运,也是他们长大后被反复叮嘱要离开的命运。

被烟花托举的一代

官渡爆炸当天,刘嫣安父亲的货车司机群里,一众同行都在议论这场事故。群里不断有人接连发问:“华盛烟花在哪?谁往那儿送过货?“父亲只是低声叹了句:“这下查得紧了。”

很快,他停工了。这个靠运输硫磺供出两个大学生的家庭,刚刚从烟花产业里挣出一点安稳,又被爆炸后的停摆击中。

去外婆家的路沿着浏阳河,两边青山如屏。路边,常晒着一家一户送来的花炮纸筒,白的,一排一排,胶水还没干。那些纸筒来自路边的家庭作坊,裁纸、滚纸、捆好、晒干,都在家里完成,不沾火药,是浏阳烟花产业链最末端的零碎活。

小时候,刘嫣安一抬头,看见山顶那一溜蓝色的铁皮棚子,沿着山脊扯开,“像长城”。她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那是花炮厂。”

刘嫣安家在浏阳河边的一个村组,村里只有一个花炮厂,走路不到十分钟。厂子坐落在一个山窝里。从大门进去,是行政楼,往里是仓库,再往上是车间,火药区被隔在山脊之上。连接仓库与车间的,是一道五十米长坡。坡上错落五座车间:坡顶捆纸筒,中间打泥底,底部彩纸包装。

刘嫣安是被“烟花”托举起来的一代。

父亲早年买过水果、摆过摊、卖过冰棒、运水泥、运砖,最终因为花炮业稳定,才开始帮花炮厂运硫磺——花炮的原料之一。从记事儿起,奶奶和母亲就在厂里做工。爷爷过了六十,买不了保险,只能在家种田、做饭,偶尔去厂里帮奶奶搭把手。

2002年刘嫣安出生,母亲因乳腺问题无法哺乳,几十块一罐的奶粉是笔不小的开销。父亲跑运输,运费常拖几个月才结,每周都得硬着头皮找老板预支。

迫于生计,母亲出月子就去了花炮厂,在坡下的车间糊纸筒。两个空纸筒卷在一起,用分叉锥子戳孔,插进引线,再缠紧胶带。胶水稠得像泡开的藕粉,发黄。母亲双手经常过敏,起皮、奇痒,细密的红疹布满手心手背,皮炎平一支接一支地涂,总也断不了根。

奶奶在坡上打泥底。纸筒按6×6阵列竖向插装在铁板上,再把泥巴铺上去,机器一压,打好一板,码整齐,等下个环节的人来收。

刘嫣安小学起便在厂里帮工。奶奶操作机器时,她就守着铁板插引线。那引线短短的,不到十公分,像细细的香。同车间的孩子常比赛谁插得快,完工后用红染料在板边按印记,有的画圈、有的竖线,有的打叉,凭标记计件领钱。计件就多劳多得,有时妈妈做得慢了,也会拿些回家做。晚饭后,刘嫣安和妹妹一边看电视,一边帮着糊。

小学后,假期偶尔还要去帮忙。奶奶带饭,她跟着吃,饭后拿废弃纸板从坡顶滑下。午休时,她直接睡在坡上的包装纸上。坡上刷着安全生产标语,但那时小孩进车间没人管,老板自家孩子也在厂里玩。

每日傍晚,厂里抽检花炮。天擦黑,抽检员拎着产品到河边点燃,看引线燃速、升空后是否炸开。点火瞬间,车间人员必须全部撤离。有人站在坡上冲小孩喊:“快走快走!”他们便沿着河边走出五十米。天色未暗,烟花颜色不艳,河边的人盯着看,直至散尽,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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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嫣安有不少亲戚,都在花炮厂工作。

刘嫣安的老姑六十多岁,因儿子贩毒入狱、离异,独自抚养孙子,生活困顿。厂里念及人情,让她进厂捆纸筒。小姑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想去市区找工作,超市、水果店都要会打秤、用电脑操作,她也干不了,就去了花炮厂。大姑和大姑父在纸厂上班,做花炮包装纸,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才到市里当了小区保洁。

小爷爷跟硝、硫磺打了一辈子交道,即使知道高风险,却依旧坚守数十年。后来行业监管收紧,上岗必须考取特种作业证,他五十多岁,文化不高,考不下来,只能被厂里劝退。

奶奶也在花炮厂干到60岁才退下来。退了也闲不住,又从厂里领零活回家做——卷仙女棒外包装纸,一捆100根,十块钱。村里小卖部的爷爷奶奶,70多岁了,每天还坐在柜台后面捆降落伞烟花的小沙包,舀一勺沙子摊在纸上,包起来,胶带扎紧。

父亲运硫磺的车,换了四茬:从三轮拖拉机,到带斗农用车,再到加焊铁柱的货车、柜车,最后换成持证上岗的危化品运输车。这台危化品运输车,连同保险、上牌入户的费用在内,总价将近17万,全是靠常年跑运输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硫磺厂到花炮厂,一趟四五十公里,一天跑两趟,天黑才能到家。有了这辆车,家里日子慢慢好转,父母最终在市区买了房,还供出来她和妹妹两个大学生。

浏阳南乡的小白家,是村里少数不做花炮的家庭。父亲忽视家庭责任,母亲外出务工,她成了留守儿童,在外婆家长大。“不做花炮,就穷。”她记得小时候要向邻居借米,过年时有债主上门。在村里,留守儿童并不多,因为大部分人都做花炮,父母都在身边。

小学两三年级,小白也开始去花炮厂做零工。那是相对安全的包装活。周末、寒暑假,邻居小孩都一块去。一天八个小时,计件算钱。一捆烟花筒外皮包装,两三毛钱,一天下来,可以赚个十块钱左右,钱都交给家里,剩一点给自己零花。有次,给村里一家烟花作坊干活,东家孙儿年幼顽皮,时常无端捣乱、出言轻慢。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穷会使人没有尊严。”

策安的父母也在村里的花炮厂工作。小时候,她在家里卷鞭炮筒子。一大卷纸铺开,比人还宽,机器卷过去,纸就成了圆筒。她坐在旁边,把卷好的筒子一个一个拢到一起,拿绳子绕几圈,勒紧,打结。捆好的筒子摞在一块,一饼一饼,红色的、圆柱形的壳,将来填了药、插了引线,就是过年放的鞭炮。

过年过节、红白喜事,家门口的坪道上总要放鞭炮。一家人围着火堆烤火,仰头看火光炸开。策安记得童年的兴奋: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炸开多大的圈,都要看得清清楚楚。越是新奇的样式,越觉得好看。村里有两家花炮厂,早晚往返的,大多是村里的中年妇女。天不亮就骑电动车出门,几分钟到厂。天黑透了才往家赶,车灯在蜿蜒山路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流光。

这是她仅有的一些集体记忆。她的父母回家从来不提厂里的事,做什么活、赚多少钱、累不累、怕不怕,都不说。随着长大,她才慢慢意识到,烟花虽然从小看到大,但又好像离得特别远。

“怕死,但更怕穷”

从小到大,刘嫣安听过太多次爆炸的传闻。“哪个厂又炸了,死人了。”大人说起这事,语气平淡,像聊天气,一年总有一两回。有人闲在家没去上工,乡亲寒暄时,回答总是:“停工了,哪里炸了要整顿。”或者说:“这几天抓得严,哪里出了事。”很多事故根本没上过新闻,消息在村里传一圈就过去了。

大学暑假,父亲长期送货的硫磺厂也出了事。浏阳夏季有高温假,七八月按规定必须停工,但订单催紧,库存不足,老板决定偷偷开工。铁门紧闭,车间上锁,从外面看一片寂静。硫磺本就易燃,盛夏高温里机器连续运转,温度高得烫手。那天,火终于烧了起来。

火苗顺着山林飞速向上蔓延,直逼山下村落。村里原先的花炮厂早已改作仓库,院内堆满花炮成品与半成品,一旦被火势引燃,后果不堪设想。消防车紧急赶来,全村能出力的村民都上前,挥舞树枝奋力扑火。大火足足燃烧了两天,才彻底熄灭。所幸,事故没造成伤亡。

自2016年以来,浏阳公开报道的9起花炮安全事故,累计至少47人死亡,而官渡这次爆炸致37死,1人失联,51人入院。这是浏阳花炮事故从未有过的规格。

小白对花炮最深刻的记忆,是一桩家庭惨剧。

一个午后,她正埋头写作业,隔壁二叔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碎了窗玻璃。她丢下纸笔狂奔出去,只见二叔浑身是火,从狭小的引线作坊里踉跄冲出,在地上拼命翻滚灭火。火灭之后,焦黑开裂的皮肉裸露在外,他没有哭喊疼痛,也没有索要清水,只是拼尽全力朝着堆放农药的杂物间冲去。他太清楚重度烧伤的折磨,更清楚贫寒的家庭,根本无力承担高昂又漫长的治疗费。家人死死将他拦下,可送医院几天之后,二叔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时小白还在读小学。南乡各村落里,从前家家户户的客厅、卧房、后院,都曾是散落硝灰、搓制引线的小作坊。走在村里,常能见到脸上、手上留着重度烧伤的人。有人烧了脸,妻子就走了。这样的事,村里见得太多。小时候听到爆炸,她只觉得害怕。那时候村里每几年就要响一次,有时候是这家,有时候是那家。很多事故只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流传几天就散了。

二叔做的,正是整条花炮产业链里最凶险的一道工序。人人都知晓这行当风险极高,可仅凭几亩薄田,根本撑不起一家生计。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除了投身花炮行当,他们别无出路。二叔早年多次被火药烧伤,早已面目全非,而这一次,终究是天人永隔。

二叔去世后,这个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爷爷早年丧妻,晚年丧子,悲苦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直到临终,也没在人前提过儿子的名字。二婶独自抚养孩子,找不到别的出路,后来家里招了上门女婿,一家人继续做烟花。三叔四叔也依然在做。年幼的堂弟亲眼目睹父亲这场惨剧,从此变得沉默孤僻。长大以后,他宁愿在城里打工卖力气,也绝不碰烟花相关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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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但更怕穷。”

一句抖音评论,刘嫣安记在了心里。比起外出打工,留在本地进厂做工,始终是村里人的首选。出去了,孩子就成了留守儿童;留下来,把自己埋进花炮里,至少能守着家。在他们朴素的权衡里,意外降临的概率或许只有万分之一,可若是今天挣不到工钱,家中的米缸,明天就会见底。

花炮厂的普通工人,月收入几千元,效益好时能到六七千。全是计件工资,做多少得多少,快慢自主,累了可以歇,不用打卡,不用听组长呵斥,不用被机器追着跑。请假也容易:孩子开家长会、老人住院,跟车间主任说一声就能走,十天半月也无人苛责。

烟花产业,是少数不挑剔学历、不苛责年龄的营生,只要手脚健全、踏实肯干,就能谋生。它的产业链十分冗长:挖泥、运泥、打泥,造纸、制硝、包装,环环相扣、层层相连。“这一行养活了太多人、太多家庭,根本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刘嫣安感慨道。

公开开报道显示,2025年浏阳地区生产总值为1898亿元,花炮全产业链总产值达505.8亿元,占比超四分之一。这个传统产业仍深度嵌入当地经济与就业结构。全市现有烟花爆竹生产企业431家,从业人员30余万,其中九成来自乡村。在145万常住人口里,大约每五个人,就依靠烟花产业生存。

这些年,村庄的变化肉眼可见。每次回乡,小白都能清晰感受到:买车的村民越来越多,孩子们不再为温饱发愁。可年轻一代要成家、要建房买房,上了年纪的父辈体力衰退、技能有限,除了继续做花炮,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农村收入结构太过单一,务农、搞养殖,只能勉强维持老人温饱,撑不起一个家庭的全部开销。”小白感慨。对于低学历的中老年群体而言,可选择的就业空间,本就极度狭窄。

父辈们拼尽半生扎进烟火产业,唯一的期盼,就是让下一代逃离这一行。“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进厂做花炮。”这句话,三位浏阳青年们从小听到长大。

刘嫣安的长辈对自家子女的态度总是:“你能读多少书,我们就供多少。”孩子没考上高中的,也会送他们去职业技校学护理、幼师,从来没人说”别读了回来做花炮”。她学的专业是新闻,希望毕业成为一名记者,或者考公务员。

策安知道,父母总是对花炮工作闭口不谈,也许是刻意的隔绝和保护,“好好读你的书就好”,他们总是这样嘱咐。如今,她在长沙一家教培机构上班,和父母一样,也很少和身边人谈起烟花。

小白同乡的年轻人也在分流。读过书、走出去了的,没人再回来碰烟花。有些在外面待不下去,回来又没别的事,就继续做。但心态却不似父辈那样拼命,高温多歇几天,多玩一玩。小白如今坐在北京的写字楼里,从事互联网行业。

烟花让父母留在了家乡,却让他们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孩子离开从事烟花上。

再看到烟花,“想流泪”

事故之后,浏阳烟花行业全面停工,刘嫣安的父亲就一直闲在家里,焦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工。她正在读研,妹妹刚入大一。家中还要供养两名大学生。父亲也想过转行开出租车、跑网约车,却不熟悉城区路况,也不擅长使用导航,收入远不及运输硫磺。母亲前几年就从花炮厂离开,去了洗碗厂,负责碗筷消毒包装,月薪仅有三千余元。

清明节,父亲跟她说,司机群里有人从开年到现在,一趟货都没运过。今年行情大不如往年。往年没出元宵,厂子就开了,今年出了元宵才复工。出了元宵到了3月,恰逢两会,又停。捱到5月,官渡又炸了,全省停产。算下来,今年开工的日子加起来没满一个月,“谁都不想出事,可停工停久了,人要挨饿”。她留意到,自媒体上,很多花炮从业者都在诉说相似的困境。

小白的母亲同样深陷焦虑。村里家庭作坊早已被取缔,村民集资建了一个花炮厂,统一安全管理。和村里多数中年妇女一样,母亲如今也去了这个厂工作,做着外包装的边缘活计。“她尚且是产业链的末端,那些真正靠花炮养家的人,焦虑只会更深。”小白说。

三叔四叔这些年靠着烟花攒下积蓄,在市区购置房产,却背负三四十万房贷,一旦失去这份工作,房子便会面临断供,“大家不愿行业被一刀切取缔,一来是怕失去生计,二来是找不到更适配自己的工作。外出打工漂泊异乡,老人孩子都顾不上。”

小白的旧手机里存满了烟花照片。在国外旅行时遇见夜空绽放的烟火,她总能一眼认出多半来自浏阳。奥运盛典、大型庆典,乃至特朗普的就职仪式,漫天绚烂里,都有浏阳烟花的身影。她总会为家乡感到骄傲。可这份骄傲背后,总会牵出童年里那场家族的伤痛,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童年的恐惧,至今也遗留在心里,偶尔梦中惊醒,再谈起来还是会哽咽、泪流不止。

她曾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当我们仰望烟花绽放时,请多一份感恩吧,总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小白始终觉得,烟花产业的贡献远大于它的隐患,保留比取缔更能惠及这片土地。

既然烟花是高危行业,就该以高危行业的标准从严监管。把安全成本提上去,出售价格也随之提高。这样做,行业或许会因此缩小,但能少发生那些惨烈的事故。她反感运动式管控:只有出了事才严管一阵,严控期全线停产,对所有人冲击巨大。安全不该是一阵风的整顿,而该包含在每一天严格的日常管理里。

官渡爆炸当天,浏阳烟花秀照常升空。网上骂声一片,说人命都没了还在放。刘嫣安觉得,很多游客专程赶来的,不能让人白跑。有游客在网上抱怨路堵,再也不来了,但她认为,剧院附近已经尽力拓宽了,旁边都是小区。有人还说”烟花易逝,几秒钟有什么好看的”。别人骂浏阳烟花,她总是不开心:”也是因为有烟花,才让这么多人来到浏阳、知道浏阳。”

出了事,网上骂监管、骂管理者。抖音评论区有的说,车间主任应该要求工人戴头盔,不戴罚200。可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不买账:”你自己都没下过车间,你懂什么?”知道网友好心,但头盔闷,碍事,干了这么多年没出过事,就不愿意戴。

在父亲的行当里,也有司机铤而走险用普货车偷偷运烟花材料,严检时抓到就拘留7天。平时遇到哪里查车,消息也会在司机群里立马传开。“事故没发在自己身上,就不会像一个检查员那样较真,默许一些轻度违规。”她相信,跟火药直接相关的人,这次会有所警醒。如果亲戚或同村的人还要去干花炮,她也会奉劝:不要再存在侥幸心理。

再看见烟花,她的心境也早已不同。如今的花炮款式不断翻新,怎么拍都好看,可一想到那些在烟火里熬着的人,就总是“想流泪”。她和朋友聊得最多的是新闻里一个家庭,一家四口都没了,”不晓得有没有小孩,如果有,那个小孩未来怎么办?”

她在网上看过一句话:“长大的成人礼,是一张去往广东的火车票。”而她和妹妹的童年,每天都能等到父母回家,一家人围在堂屋吃饭,这份安稳,让她深感幸运。

父亲常年运送硫磺,衣衫总沾着硫磺灰。母亲手洗全家衣物时,总会把他的衣服一同浸泡,一家人的衣裳也沾染上了淡淡的硫磺味。妹妹初中进城读书,某天回家委屈地说:“姐,我衣服总有一股硫磺味。”她怕被同学议论。刘嫣安只平静地回:“要么别让妈洗,要么别花爸挣的钱。”妹妹沉默了,从此再也没提过。

小时候,她常坐在堂屋门口等父亲。堂屋正对着浏阳河,河边的路很窄,两车会车必须避让,河里曾发生过翻车事故。她坐在门口,心里一遍遍默念:“怎么还没回来,千万别出车祸,千万别。”这份从小埋在心底的不安,她从没跟父母说过。

天色渐暗,父亲还没到家,她就拨通电话。每次问“到哪了”,父亲总说“快了”。话音刚落,身后的厨房就响起母亲的炒菜声。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过山脊上的蓝色棚子。天黑了,父亲总会平安回来。

*应受访者要求,刘嫣安、策安,小白均为化名

*图源浏阳花炮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系列纪录片《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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