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師,可能是中國家長給孩子規劃職業時最順理成章的答案,穩定體面名聲好,還有寒暑假帶編制。擱相親市場,比學歷都好使。
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份工誰做誰知道。備課、講課、批改作業就已經累得夠嗆,當上班主任後,白天跟學生鬥智鬥勇,晚上在家長群裡來回周旋,稍不留神就可能被投訴。
好不容易熬到月底,一看工資條,差點「圓寂」。忙是真的忙,掙得也真沒想像中那麼多。
即便如此,當老師仍是很多人削尖腦袋也想端上的「鐵飯碗」。只是現在,想端上這碗飯,越來越難了。
幼教退潮,小學老師也頂不住了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幼兒園老師。
如今的幼師,個個能唱能跳堪比愛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白天陪孩子唱歌跳舞,做手工講故事;放學後還要拍影片,寫小朋友成長記錄,回家長訊息……
面對哭鬧打滾的「小魔丸」,她們有時比家長更有辦法。可再厲害的老師,面對人員縮減的現實也無可奈何。
教育部數據顯示,2022年,全國學前教育專任教師數量攀升至歷史高峰,隨後短短兩年,就從324.4萬人減少到2024年的283.2萬人,超40萬名幼師離開崗位 [1]。
這股退潮幾乎席捲全國,只剩下西藏和寧夏的幼教人數仍在增長,其餘地區全部在下滑。
其中,湖南、山東、江西是幼師減少比例最高的三個省,降幅均超過19%。不過論絕對人數,山東、河南、廣東這幾個幼教規模居前的人口大省,才是流失最嚴重的省份。

如果說幼兒園是最先被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那麼下一步就該輪到小學了。
過去不少人說,當小學老師肯定比去幼兒園穩當,畢竟孩子再少,也總得上小學,但也很快就被現實打臉。2024年,全國小學專任教師數量多年來首次下降,較上年減少6.6萬人 [1]。
截至2024年,全國已有17個省級行政區的小學教師數量減少,其中以黑龍江、新疆、吉林的降幅最為明顯。
如果查閱地方統計年鑑,還會發現東北的教師減員甚至已經持續了20多年,黑龍江和吉林的小學教師人數,早從1998年和2000年就已經開始減少 [2][3]。
當然,仍有14個地區的小學教師人數在激流勇進。但這可能是因為教育系統的調整要比人口變化慢半拍,從編制核定到招聘入職,再到教師流動,都需要時間完成 [4]。
所以,一些地方的教師規模看似還在擴張,實際上只是生源變化尚未完全傳導到招聘端。
相比教師人數的變化,學校的減少其實來得更早,也更容易被普通人察覺。
很多人回老家時會發現,村裡的幼兒園掛著招牌,卻早已沒有孩子上課。又或者曾經熱鬧的小學不見了,校門鎖著,操場長草。
的確,全國小學數量從2021年開始持續下降,到2024年已經減少2.16萬所。幼兒園則在2021年達到峰值後快速回落,消失數量更多 [5]。
學校生源,正在減少
老師從學校裡消失,說到底還是因為孩子少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國教育系統面對的都是學生不斷增加的問題。學校擴建,教師擴招,增加班級,都是為了容納越來越多的孩子。
但隨著出生人口下降,這種變化正沿著年齡鏈條逐漸向上傳導。2024年發表在《人口學刊》上的一項研究,預測未來全國各教育階段的在校生規模,都將在經歷短暫上升後,迎來一個持續下降的階段 [6]。
具體來說,小學、初中、高中和高等教育的專任教師數,預計分別在2024年、2031年、2035年和2037年前後開始出現過剩 [6]。
目前最明顯的變化,已經出現在幼兒園。
二孩政策帶來的短暫出生高峰過去後,各地幼兒園入園人數普遍回落。2020-2024年間,山東、黑龍江、江西等地入園兒童數量減少超50%,相當於入園兒童規模縮水一半多。
小學這邊也是書聲漸稀人漸少。儘管2025年全國仍有超一億在校小學生,但招生人數已經從2024年開始連續兩年減少 [7][8]。
細看各地小學在校生情況,拿2024年對比2022年,黑龍江、江西、新疆等地降幅最為突出,黑龍江更是兩年間減少近一成,排在第一。絕對數量上,河南則減少了超71萬在校小學生,全國最多。
不過,這種「跌跌不休」並沒有在全國同步發生。
北京、上海、廣東、浙江等人口持續流入的地區,小學在校生規模仍保持增長。大量隨遷子女跟隨父母進入當地城市生活,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出生人口下降帶來的影響。
山東的情況則有所不同,受二孩政策影響,山東的人口出生率在2016年和2017年連續位居全國第一 [9][10]。
這批「二孩寶寶」進入小學後,便有了一輪明顯的在校生增長。2024年,山東在校小學生達到816.78萬人,比2022年增加56.16萬人,位居全國前列 [11][12]。
當東部地區操心如何雞娃上好學校時,西部地區還在努力讓無學可上的孩子有著落。
西藏就是個特例。當地的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在2022年才首次達到97% 以上,並仍在持續提升 [13]。越來越多完成義務教育的適齡兒童,使得當地在校生規模保持增長。
而在大多數省份,隨著生源不斷減少,那些招不到人的學校,只能走向撤併。
有編制的公辦教師,運氣好的能調去周邊學校,或者轉做後勤和管理。但那些沒有編制的代課和臨聘教師,學校關門那天,往往也是他們最後一次站上講台。
師範生,仍在「批量出廠」
教室少了往日嬉戲吵鬧的光景,校門口和操場也變得愈發空曠,可令人驚訝的是高校師範院系卻一年比一年熱鬧。
2019-2023年,全國本科師範生招生數從42.88萬人增至59.23萬人,五年漲了38.16%。同期,也可能是教師預備役的教育學本科生、研究生,招生人數也都分別增加了3.48萬人和2.16萬人。
儘管一些頭部高校有所警覺,採取了比較審慎的對策,像華東師範大學,在2025年就停招了學前教育本科專業的公費師範生 [14]。
但更多高校仍延續著過去十多年的培養規模,師範教育擴招的慣性並未輕易停下。
於是矛盾的一幕出現了,一邊是部分學校因招不到學生而撤併,另一邊卻是越來越多師範畢業生走出校門,發現找不到一張留給自己的講台。
就連長期承擔補充基層教師任務的「特崗計畫」,招聘規模也明顯縮小。從2020年的10.5萬人下降到2025年的2.1萬人 [15][16]。
當崗位變少,競爭自然越來越激烈。曾幾何時,不少地方的學校招聘,本科畢業已經足夠有優勢。但如今很多熱門地區的教師崗位,碩士乃至博士學歷都逐漸成為標配。
從教育部發布的數據也可見一斑,2021年至2024年,全國學前教育專任教師中,本科及研究生學歷佔比從29.07% 提高到43.02%;小學教師則從70.31% 提高到81.35%,專科及以下學歷的老師正在被加速替代。
對學校來說,這當然意味著教師整體學歷水平不斷提高。
但對許多師範畢業生來說,卻意味著另一種壓力。同樣是一張教師資格證,同樣經歷實習試講和備考,能否進入學校,愈發取決於學歷、學校層次以及招聘名額。
不少人考完教資考教招,還得繼續再考研,最後仍要考編,一張通往講台的門票,被一層層篩選不斷抬高門檻。
也有人把希望寄託於「小班化教學」,如果每個班的學生人數變少,理論上就需要更多教師,部分崗位壓力也能得到緩解。
的確,在最新的《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裡,也提到要推動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發展,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 [17]。
可現實情況沒有那麼簡單。小班化不只是把一個50人的班拆成兩個25人的班。教室要增加,設備要增加,後勤和管理人員也要增加,每個學生對應的教育成本都會明顯提高,可想而知絕非易事。
所以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教師都很難再回到那個讀師範就不愁工作的時代。他們學的是如何教育下一代,卻不得不先面對屬於自己的那堂現實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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