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百樂:馬斯克起訴OpenAI(以及Sam Altman等創辦人、微軟)的案件到底有多奇葩?
1. 不久之前,馬斯克起訴OpenAI的案件一審宣判,馬斯克敗訴。這個案子從起訴事由、陪審團遴選、證人出庭過程都充斥著各種抓馬和奇葩,而且更以它的歐亨利式結尾將奇葩感推上了高潮。
2. 馬斯克為啥要起訴OpenAI這一大家子?
3. 2015年,馬斯克和奧特曼等人聯合創立OpenAI,馬斯克作為金主,承諾分批共計投資10億美元。而且,AI這麼宏大的事業,不能讓Google這樣的邪惡資本控制,咱們搞OpenAI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不能搞成公司制。所以,OpenAI在創立時就設成了一個非營利性機構。
4. 當然,搞的過程中,大家很快發現,AI這麼燒錢的玩意兒,非營利機構只能接受捐贈,不利於融資啊。在2017年,其實馬斯克就主動和管理團隊商量過,咱們是不是設立一個營利性公司,用來搞錢?馬斯克甚至非常慷慨地說:「我有一計——不如咱們把整個OpenAI合併進特斯拉,我來代表大家好好管理它?」OpenAI管理層熱淚盈眶,回應道:「哥大氣!我們只是窮,但並不傻。婉拒了哈。」
5. 一來二去沒談攏,馬斯克在2018年正式退出OpenAI董事會,前後共計投資了四千萬美元左右。
6. 後來,OpenAI果然在非營利機構下面搞了個子公司,子公司獲得了包括微軟在內的巨額投資(微軟現金加算力這些年投了130多億美元)。再後來,就是大家熟悉的劇情了:ChatGPT橫空出世,AI世界軍備競賽拉開戰幕。
7. 曾經的聯合創辦人馬斯克坐不住了,2024年,他起訴了OpenAI和它高管還有微軟。馬斯克痛心疾首地說:奧特曼等人利慾熏心,背離了OpenAI的初心(非營利+開源),中飽私囊;而在整個腐化革命幹部的過程中,微軟難辭其咎。值得一提的是,2023年,馬斯克自立門戶,成立xAI公司(並且最近把它合併進SpaceX準備上市)
8. 綜上,馬斯克向加州北區聯邦法院提出了多項訴求:終止OpenAI的營利性公司,永久保持非營利的聖潔之身;讓營利性公司向上級非營利總部返還1500億美元;把奧特曼和Open AI總裁Brockman趕出OpenAI。
9. 是的,1500億美元。中國律師看到這個訴求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訴訟費得多錢?!在美國訴訟,法院收的訴訟費一般不跟訴訟標的掛鉤,所以基本忽略不計。當然,為了避免惡意濫訴,如果訴訟毫無依據,也可能被巨額罰款。
10. 這個案子採用了很特殊的審判機制:選了九人組成的陪審團,但是陪審團對法官判決只有「建議權」,最終仍然是法官說了算。
11. 我們在美劇看的大部分案件,要麼是陪審團做判決,法官做指引;要麼是法官自己審。OpenAI為什麼這麼特殊?因為,本案中,馬斯克的訴求(返還不當得利、解散公司、清除人員)都不是純粹的給付性金錢賠償,而是「衡平法性質的救濟」。在美國民事訴訟中,只有純粹的賠償金訴求,才強制要求陪審團審理。
12. 選這九個陪審員過程也很狗血。美國選陪審員一個重要標準是,不能對案件有先入為主的成見,甚至不能對案件有事先了解。當年,辛普森案選陪審員的時候,辛普森的律師非常狠,上來就問:「你看過當時警車追捕辛普森駕車的新聞畫面嗎?」問題是,當時那是全美轟動的事件,連柯林頓都看過那個畫面,如果這個標準適用,應該沒人能入選陪審團了。所以當時法官說,特事特辦,不能用這個當排除標準。
13. 同理,在OpenAI案件中,馬斯克的律師經常會候選人是否喜歡馬斯克,好多人都回答,挺煩他。但本案主審法官Rogers認為,這沒辦法,咱們國家好多人確實不喜歡他。但人民群眾深明大義,一碼歸一碼,仍然可以捍衛司法公正。
14. 最終選入陪審團的九個人,有畫家,有護士,有軍火商公司僱員,有精神病大夫,有離退休人員。
15. 真正精彩的是證人出庭作證環節。
16. 馬斯克親臨現場,主要嘮的還是那套嗑兒:「AI太恐怖了!不能讓它掌握在壞人手裡!我們要的是《星際迷航》,我們不要《終結者》!人類會死!人類真的會死!」法官的回應大意是:您要沒有自己創立xAI,這些肺腑之言我還差點兒真信了。
17. 在後續作證中,發現馬斯克的不一致行為,還不只是自立門戶設立xAI.
18. OpenAI前董事Zilis女士是個很特殊的存在。她不僅曾經長期擔任OpenAI董事,而且還是馬斯克老師眾多孩子裡其中四個孩子的媽。甚至在馬斯克跟OpenAI在2018年翻臉後,Zilis還在OpenAI待了好幾年。一定程度也是因為奧特曼需要一個跟馬斯克的中間人。甚至,奧特曼還向她請教過,馬斯克對他咔咔簡訊發飆後,到底怎麼回?她的建議很簡單:你可以過段時間回覆,或者打電話,但千萬別立即回簡訊。
19. 但事實證明,她是馬斯克在OpenAI的一個內應。馬斯克甚至在沒離開OpenAI董事會的時候,就暗中從OpenAI往自己公司挖人(他給特斯拉高管的email說:「OpenAI要是知道了估計得恨死我,但這事兒就得這麼幹了。」)在微軟投資OpenAI、繼續從OpenAI挖人的很多事情上,Zilis女士都在跟馬斯克保持私下的溝通。她懷孕後,曾主動跟董事會說了,但沒說孩子爸爸是誰。OpenAI總裁是從新聞報導才知道是馬斯克的孩子,而且馬斯克已經成立xAI,就請Zilis走人了。
20. 馬斯克還承認,Grok曾經蒸餾過OpenAI的大模型。OpenAI律師在法庭上問他有沒有這事兒,他說:「這是姆們AI行業通行做法。」做完證,馬斯克就跟著川普來北京了,雖然理論上那幾天法官隨時有權傳喚他回來繼續作證。
21. 順便說一句,這次OpenAI的全明星律師團leader,是William Savitt,他曾經擊敗過一次馬斯克。2022年,馬斯克一時衝動,發起要約以440億美元收購Twitter,但後來想反悔。就是這位Savitt律師代表推特逼著馬斯克把飛嗨了打過的嘴砲、硬著頭皮履行完的。
22. 當然,蒼天繞過誰,奧特曼的處境也並沒有好到哪去。
23. 他在OpenAI的口碑也是一言難盡,多次被認為,為了追逐利益,放棄AI的安全性管控和對全人類的責任感,多次騙人,他還被內部一場政變短暫趕出過,但很快捲土重來,血洗了曾經背叛他的董事會。
24. 在本案開庭前不久,《紐約客》雜誌寫了一篇深度報導《我們應該信任Sam Altman麼?》。馬斯克在X上幫這篇文章買了個粉條加熱了一下。
25. 開庭時,馬斯克的律師反覆盤問奧特曼:「你生活中一直說實話嗎?」「我肯定有時候沒說過。」「你向你的生意夥伴說過謊嗎?」「我不這麼認為。」「他們這麼認為嗎?」「那你問他們。」「你是不是被很多人多次稱為騙子?」「我聽到過這樣的風評。」
26. 有意思的是,雙方都高價請了一些公司法、慈善法學者,作為專家證人,論證「OpenAI的『非營利媽媽+營利兒子公司』結構到底合適不合適」。好幾個證人估計都在這個案子裡收費了幾十萬美元。
27. 馬斯克方面的證人,把這個結構形容成「博物館和它下設的紀念品商店」的關係。對,博物館為了維持開銷,下面開個營利性商店沒問題;但現在這家黑心博物館把畢卡索畫作也拿商店裡賣了,而人民群眾再也無法免費欣賞。
28. OpenAI律師和證人則駁斥了這種比喻。其實,我在想,為了便於中國讀者理解,你可以想像一下當年少林寺差點兒分拆上市的故事。
29. 另外一個被馬斯克律師折磨的,是OpenAI的另一位聯合創辦人、總裁Greg Brockman. 在這次庭審中,公眾才第一次知道,這哥們目前手頭的股票市值已經達到300億美元。律師問他,您這麼堅持自己做AI是為了造福全人類,怎麼不考慮把您的幾百億美元捐了啊?他回應:請勿道德綁架,這都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
30. 整個庭審持續了兩三個星期。OpenAI眾人和微軟的反駁邏輯非常明確:「這不是馬斯克在替天行道,這是一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惡毒前男友想攪黃前女友婚禮的故事。他在2017年就知道OpenAI有營利性需求,甚至還主動提議過。但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訴訟?很簡單,因為我們的模型牛逼了,因為我們要上市了。你們看,他急了,得不到就想毀掉唄。這事兒懂的都懂。」
31. 九位陪審團顯然買單了這個邏輯。他們僅僅用了兩個半小時,就一致裁決:「鑑於馬斯克很早就知道了他所謂的違約事實的存在,但2024年才起訴,超過了三年訴訟時效。」按道理,這個裁決對法官只是有參考意義,但法官幾乎立即採納,宣布案件終結。
32. 對,就這。
33. 馬斯克的律師出了法庭就對記者表示要上訴。但這個案子本身的輸贏,幾乎早已註定,它的目的更多在於,通過大量曝光,展現OpenAI世界的巨額財富和口是心非,給正在緊鑼密鼓IPO的OpenAI搞點兒小動作,也為同時緊鑼密鼓IPO的SpaceX鋪鋪路。當然了,對於吃瓜群眾來說,發現哪怕是高級玄妙的AI世界,也無非是資本盛筵,全員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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