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了上千個謀殺案，發現了一些問題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六鎮 ，作者：跑哥

上週末在知乎上無意中看到一個問題，到底存不存在職業殺手？

這個問題乍一看是明擺著的，我們看了這麼多年電影電視劇，裡邊一直在塑造這類很酷的高手，只要給錢，他就幫你殺人越貨，乾淨俐落不留痕跡，事成之後再無蹤跡，深藏功與名。

而且我們也會本能覺得，現實裡一定有富人有這種需求，自然會催生這類產業。

我當時就突發奇想，現在絕大部分案件都是公開的，尤其是中美歐日韓這些國家，如果誰要是背了三條人命，這些案件除非涉及國家安全，否則都是能查到的，有些案件甚至已經拍成了電影。

於是我利用一個週末，把咱們這邊最近二十年背著三條以上人命的案子，美國那邊同類案子查了個遍，確實沒有。

大家第一反應覺得這得很多吧，其實並不多，而且大部分根本不用看，現實裡絕大部分凶殺案，都是些債務和情殺什麼的，普遍很衝動，經常是一時衝動砍了人，或者打群架給打死了，很快就去自首，看個簡介你就知道全部內容了。所以很快就把這一千多個案子全部過了一遍。

從現在真實情況來看，電影裡那種獨立接單、長期穩定像自由職業者一樣靠殺人吃飯的職業殺手，從現實證據角度來看，確實幾乎不存在。真正的高智商犯罪，類似電影裡那種有複雜設計的，幾乎沒看到。

你可能要說，萬某某個高手，一直在做這項業務，但沒被抓到呢？

這個完全有可能，但以中美現在的法製水平，這麼多年一個案例都沒，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就算有，也極其零星，已經零星到了中美兩國這麼誇張的警力都抓不到的地步。尤其這些年到處遍布攝像頭和天網探頭，多次殺人後想躲起來難度堪比登天。

倒是有那種跟殺手這個職業比較接近的職業，就是黑幫打手，這個崗位是一直存在的。比如美國那邊的販毒黑幫，什麼黑手黨或者墨西哥那幫人，他們都豢養著一群基層打手幹髒事。

中國這邊前些年打掉的涉黑組織，比如著名的劉漢集團，他們一般都有幾個明面是保安，私下是打手的角色，專門幹髒活。

不過這些人普遍也沒啥專業性可言，主要是膽大，聽話，不要命，有暴力傾向，過著那種打打殺殺的社會邊緣人生活，並不影響他們日常工作學習。

比如著名的劉漢組織裡，有個保安隊長叫唐先兵，以前是個無業遊民，後來跟《狂飆》裡的老墨似的，跟了劉漢這個大哥，替大哥幹髒活，先後替老大幹掉三個人。也拿了不少錢，正經吃香喝辣過了幾年高端生活。

然後，然後就被抓到槍斃了，可能內心深處覺得「也值了」。

但是吧，經常殺人的小夥伴都知道，殺人容易毀跡難，這裡說的「毀跡」，並不是清理現場，還包括社會痕跡，比如受害者生前跟誰關係不好，跟誰有衝突（警方一定會查你那個時間段在哪），在哪上班，生前行為軌跡，轉帳消費記錄，這些是沒法毀掉的，警方很容易根據線索找過來。

更離譜的是，很多app都有偷摸記錄定位的惡習，你把手機砸了，那些app都會在雲端記錄這個手機的軌跡，這些都很難被想到。想到了也清理不掉。

所以黑幫打手一直是個極其高危的職業，往往殺一個人就進去了。中國這邊以前基礎設施不健全，有些漏網之魚，這些年後來居上，破案率非常高，那些打手一旦作案，也基本上躲不了多久。

倒是各國以前都存在一種「連環殺手」，也就是殺人不是為了錢或者別的，單純是精神變態，比如美國著名的泰德邦迪，殺了三十多個人。中國這邊著名的白銀殺人犯，背著11條人命，也是個變態，後來通過DNA給抓獲了。

還有那種悍匪，有個叫成瑞龍的，搶劫殺人，前後殺了13人，2010年被槍斃了。還有周克華，並不是受僱的，主要是為了搶錢，而且他那種高強度作案，沒多久就被抓了。

以前DNA技術不發達，監控覆蓋也不行，導致這些人有一定的生存空間，這些年正在急劇下降。

可能說到這裡，大家可能覺得，這不對啊，總覺得，市場上是有這類需求的，跟販毒似的，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啊？

我一開始是這麼理解的，仔細想了想，發現不對，這個需求太散了。

殺人越貨這事，有點類似販毒，聽著都是高危但高收益的活，但又不是完全一樣。毒蟲們往往聚集在夜店和地下賭場什麼的，導致需求比較集中，而且毒蟲有復吸的長期需求，這種集中性和復購性，催生出了販毒產業。

殺人就不一樣了，需求太分散，除了黑幫什麼的，沒人會有長期穩定的殺人需求，復購需求太低，太影響產業發展。

而且成本高的離譜，沒有退休一說。畢竟平白無故一個人沒了，這事不會平白無故結了，警方會一直追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而且這種屬於系統性追捕。也就是不會因為裡邊某個警察辭職了，這事就結了，而是長期沒完沒了的追查，就跟白銀連環殺人犯一樣，警方花了近二十六年持續追查。

此外更重要的是，僱凶殺人，地下產業，又是極高風險，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保證交易順利進行。

比如你想買凶殺人，你和對方都不敢暴露自己資訊，你怎麼知道他收錢會不會去給你認真把事辦了？或者乾脆捲錢跑路？

還沒有退款機制，你很難信任他。對方也不信任你啊，萬一你被查到了，把他供出來怎麼辦？

此外還有個更關鍵的問題，你怎麼知道對方是不是警察在釣魚執法？事實上美國那邊已經通過釣魚執法抓了好幾個買凶的。之前美國暗網有個著名的Besa Mafia，買凶網站，被發現上邊的釣魚警察比「殺手」都多，而且從沒促成過任何一次交易，倒是促成了幾次詐騙。

可見這種收益有限，風險卻無限高，執行週期又長的離譜的交易，本身想成交就非常難。

大家再想想，為啥在那些購物平台上買東西非常方便放心？因為交易受法律保護，平台給提供信用背書，萬一交易不成大不了退款，也不會有後續追責。

而「買凶殺人」這事恰好反著的，沒有法律保護，還有永久追責，所以交易成本會高到離譜。之前就出現過，一個老闆出200萬買凶殺人，層層轉包後，最後轉了五層後，最終那人拿到了10萬，他也沒去真操作，而是搞起了詐騙。

可見在沒有信任機制的情況下，超高成本的黑市交易最終必然走向欺詐和瓦解。

而且我看了很多案例，發現現實裡的暴力犯罪幾乎都挺蠢，通常充滿了混亂、愚蠢、衝動、低技術、非常容易留下線索，科技落後時代還可能逃脫，現在是非常非常難的，破案需要的也不是啥刑偵高手，純體力活，認真篩查監控和周圍關係就可以解決一大半。

這也就解釋了，現實世界裡，陌生人很難形成協議。但黑幫內部可以形成穩定的長期關係，因為他們的復購率很高，而且相互之間有信任關係，所以黑幫內部才會有那種打手。

那個最牛的美劇《絕命毒師》裡，巧妙引入了一個人氣巨高的角色，麥克，他當了幾十年的警察，對警務系統和流程極其熟悉，也了解警察辦案的一些手段，所以善於幹這種事。

但現實裡美國的黑幫和毒販組織裡這種人非常非常少，充當打手的，都是一群沒啥腦子的非主流殺馬特老黑。

說到這裡，就很清楚了。

正常的國家肯定是壟斷暴力的，如果有人低成本使用暴力，那會使國家權威瓦解，所以只要國家權威在，就不會允許一個脫離自己的獨狼殺手組織存在。於是把殺人的預期成本拉到高得離譜的程度，抓到就槍斃，而且動用國家級資源追查，追查年限近乎無限，導致這個生意長期幾乎不可能盈利。

除非你把整個司法系統都給買通了，這在劉漢時代還可以做一些周旋，比如賄賂幾個關鍵人物，現在幾乎不可能了。

大家知道那個白銀案不？當時有個壞蛋殺了11名女性，留下了一些dna，警方追殺了他26年，直到凶手的遠方親戚酒駕被拘留，被公安系統發現他的y-dna竟然跟之前那個比對成功了，於是把他們家的所有男性都查了一遍，就把凶手給揪出來了。依靠這項技術，後來又連續破了幾個大案。

搞笑的是，白銀那哥們被捕後說，自己孩子出生後就不作案了，避免將來影響孩子考公考編，這也算一種成本約束吧，如果有職業殺手，說不定他也擔心將來政審影響孩子前途。

當然了，還有一種例外，有些類似殺手組織的暴力組織，確實是合法存在的，但他們本質是國家暴力機器的附屬，比如黑水和瓦格納這樣的僱傭兵組織，還有類似摩薩德這樣的情報組織。摩薩德經常在海外執行暗殺任務，相對來說職業化程度高一些。但他們也往往瞞不住，摩薩德主要的幾次行動在網路上都能查到。

作為對立面，那些法制不健全的國家，比如墨西哥，哥倫比亞，非洲什麼的，國家的偵查能力和懲戒能力不足，殺人的收益高於成本，自然就會催生出這個產業，著名電影《邊境殺手》，英文名叫“Sicario”，其實就是西班牙語的「殺手」，這在墨西哥的三不管地帶是真實存在的。

其實說到底，有沒有職業殺手，真不是什麼獵奇話題。它更像是一個社會的「健康碼」——要是連殺人都能像點外賣一樣下單付款，那說明這個社會已經病得不輕了。

而且人命一旦能被明碼標價，那就沒人是安全的。今天你覺得200萬能買別人一條命，明天可能2萬就有人想買你的，你覺得沒惹到別人，但你的腎和心臟說不定對別人有用呢，這種情況演變下去，最後誰都別想好。

好在這種事基本行不通。不是因為沒人動過這念頭，而是因為國家把這條路堵得太死：攝像頭到處都是，DNA一查三代，轉帳記錄清清楚楚，連你半夜刷短影片的IP都能定位。更關鍵的是，官府真的會追你幾十年。這種「你逃不掉」的確定性，比任何口號和道德約束都管用。

說白了，一個普通人懷疑存在職業殺手卻不確定，就是最好的秩序，生活在墨西哥那種垃圾環境裡，根本沒人會懷疑這事，就跟沒人懷疑月亮還在不在一樣，但那種社會也就沒啥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