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猴子公社
漢高祖劉邦稱帝後,幹過一件特有意思的事情。
他下了一道詔書,給那個早就死透了大澤鄉起義領袖陳勝,在碭地置守冢三十家。
什麼意思呢?就是專門撥了三十戶人家,世世代代伺候陳勝的墳頭香火。司馬遷寫《史記》的時候,這筆帳還記著:”至今血食”。
你要知道,這時候大漢江山已經坐穩了,陳勝是個什麼身份?是個造反失敗的”賊”。可劉邦偏偏要把這個”賊”供起來,當成王侯一樣祭祀。
我覺得吧,劉邦這人雖然是個流氓出身,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歷史節點上,卻是特明白的人——他心裡清楚,大漢的合法性,有一半是踩在陳勝的肩膀上得來的。
他把陳勝供起來,其實是告訴天下人:我劉邦不是篡位,我是繼承陳勝的反秦大業。
他這一手「接盤」,玩得那叫一個漂亮,直接把陳勝從「賊」的位置拔高到了「王」的位置,他自己的起點位置,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了。
後來,司馬遷寫《史記》,那更是一個順水推舟,索性把陳勝塞進了「世家」裡。
要知道,「世家」,那可是給諸侯王留的位置,歷來除了至聖先師孔子,就只有陳勝這個起義頭子擠進來了。
孔子入世家,是因為他是聖人;陳勝一個僱農出身的失敗者,憑什麼也能擠進這裡頭? 憑的就是大漢王朝需要他的合法性。
你看,這就是歷史的弔詭之處。有時候,你的命運,不掌握在你自己手裡,而掌握在那些為你「接盤」的人手裡。
我曾經一度感到疑惑,為什麼同樣是揭竿而起,同樣是把舊王朝搞得灰頭土臉,後人能理解陳勝吳廣,卻很難對黃巢產生同情?甚至很多人一提黃巢,就覺得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論才華,論魄力,可以說黃巢完全不在陳勝之下——
他是個屢試不第的鹽商之子,論文化那是要甩陳勝幾條街,他寫的「沖天香陣透長安」,裡頭的那股子狠勁和志氣,那真是力透紙背;
他率領起義軍轉戰大半個中國,兩入長安,把門閥士族殺了個血流成河,「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徹底終結了魏晉以來三百年的門閥政治……
單純從歷史進程看,可說以黃巢的破壞力比陳勝大得多,貢獻其實也不小。
但要是聯繫起唐末五代的那段歷史,你就會從後人能理解陳勝吳廣卻不會同情黃巢的這個視角中,看出來不止一點端倪。
其實黃巢的悲劇,不在於他起了兵,而在於他不像陳勝那樣身後有人接盤,反而只有一幫渾水摸魚的奸商在那搞事。
黃巢起義直接導致了唐朝的滅亡,但接棒的是誰?是朱溫。
朱溫本是黃巢的大將,後來叛變降唐,反過來咬了舊主一口,最後篡唐建梁。
接下來是什麼?接下來就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五代十國。
你想啊,短短五十多年裡,中原大地就換了五個朝代,十幾個皇帝,今天你上臺,明天我砍頭,百姓活得那真是連狗都不如。
這筆帳,後世的史官們可是算得清清楚楚的。既然后梁沒站穩腳跟,後面的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乃至大宋,誰願意承認自己是黃巢、朱溫這一脈的?沒人願意。
後唐自詡是大唐穢土重生,既然要恢復大唐,那黃巢自然是逆賊;
後晉修《舊唐書》,為了徹底把大唐裝進棺材,更得把導致大唐滅亡的黃巢寫成罪魁禍首……
於是我們在《舊唐書》裡看到這麼一句荒唐話:「時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
這簡直就是在睜眼說瞎話好吧。
黃巢起兵時,大唐早就被安史之亂折騰得千瘡百孔,藩鎮割據,長安六陷,天子九遷,哪來的承平日久?
那麼問題就來了,史官們為什麼要這麼寫?
因為只有把唐朝寫得好好的,把黃巢寫得壞壞的,才能證明後來者推翻唐朝是「撥亂反正」,而不是趁火打劫嘛。
這說明一件事,那就是歷史評價,從來都不是客觀的,它是勝利者為了鞏固系統而構建的一種敘事。
陳勝有幸,是因為他死得早,沒來得及犯大錯,且身後有大漢撐腰;
黃巢不幸,是因為他活得太久,留下了太多爛攤子,身後還只有一群互相攻訐的軍閥。
整個中國古代的歷史評價史,其實也是高度遵循這種「接盤定律」——
如果一個破壞者身後,跟著一個能建立新秩序的建設者,那他就是先驅;
如果他身後跟著的是更亂的亂世,那他就是罪人。
說到底,即使是歷史評價這麼宏大的命題,其本質也從來不是道德審判,而是成本核算。
陳勝的「義」,是因為漢朝替他支付了重建秩序的成本;
黃巢的「賊」,是因為百姓被迫為他留下的亂世買單。
這,正是社會運行的底層邏輯:破壞永遠比建設容易,但只有建設者才配享有解釋權。
而這,也正是陳勝和黃巢留給我們最世俗的教訓:善始不如善終,破局不如收官。
能把爛攤子收拾成好日子,那才是真本事;反之,哪怕初衷再好,也不過是給史書添了幾行血淚罷了。
來源:知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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